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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March 2007

冯象: 重译圣经,无关信仰 [转载]


  插队云南:卷入“文革”的毛孩子

  冯象是“老三届”知青里的最后一拨,自称“卷入‘文革’的毛孩子”。说是初中毕业,其实只读过一年初中就跟在别人屁股后面“闹革命”了。1968年,在“知识青年去农村接受再教育”的号召下,他和同学们离开了学校,从上海来到云南的弥勒县插队。

  因为父母早已被打倒,去云南的决定是冯象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商量的。“那时候我冬天会生冻疮,周围人都说别去北方,受不了,听说云南的自然条件好一点。另外,我父母抗战时期在西南联大待过,又在云南生活过,连带我也觉得云南并不算太陌生的地方。”

  冯象感慨当时根本不觉得自己是毛孩子,自认为完全有能力对自己的将来做出选择。“所以说小孩不怕吃苦,长大怕苦了,我现在就能体会到我们的上一代在‘文革’中受的苦。你现在再把我送到农村去劳动改造,我根本不可能像15岁的时候那样能吃苦了。”

  尽管对云南一无所知,但还算幸运的是,冯象插队的地方比较富裕,劳动了两年后,他就到更边疆的村寨当了一名乡村老师。

  “那里是真正的边境,在越南、老挝和中国三个国家的交界上,当初叫六村,现在叫绿春。再翻一座山就出国了,比我早的老师还给分配一支枪,防土匪用的。”

  冯象说当时有一部越南电影《乡村女教师》,描写的内容跟他的生活一模一样。步行好几天走进大山里的一个小山寨,村里分他一间茅草房,一半用来睡觉,另一半当教室,中间钉上木板隔起来。孩子们由他按照年龄大小进行编排,村里的文化教育就全权交给了他。

  “当了老师就有一份口粮,知青种地不行,教书是受欢迎的。当地的少数民族最欢迎两种人:医生和老师,对这两种人特别尊敬。学生们帮我打柴挑水,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也给我端过来。他们有很多人现在都当了官,还经常邀请我回去看看。”

  自学外语:改变命运的军代表

  当了一年多的孩子王,一天,冯象接到当地军代表送来的口信,让他上公社一趟。“这位军代表是南京外国语学院毕业的,专门监听境外的电台,听力特好。他知道我一直自学英语,说是要考考我。”

  原来自从尼克松访华后,学英语不再是“封资修”,因急需英语老师,云南省就办了一个英语教师训练班,军代表有意推荐冯象。冯象跟着马帮出大山接受了军代表的考试,不久就接到了参加培训的通知。“训练班在大理,由上海来的老师教,我就这样捞到了半年的学习机会。”

  读书时一直很调皮的冯象,下乡后百无聊赖开始看书。数理化自学起来很困难,他就专攻文科。由于小学学过俄语,中学又接触过一点英语,自己对外语也比较感兴趣,他自学起了英语和法语。

  家里人对冯象学外语多少有些提心吊胆,因为看的净是“封资修”的东西,生怕他闹出乱子。好在他身处边疆少数民族地区,没人管。

  “边疆地区能收到的电台特别多,当时我听的都算是‘敌台’,BBC什么的,还有苏修的电台,哪个波段、哪个时间是哪个国家的我熟极了。老乡以为我听的就是汉语,所以我的英语听力还没上大学就过关了,读大学时专业课免修。”

  每月冯象还把自己的翻译和作文寄给杭州的姨夫,请他批改。姨夫曾留学英国八年,是伦敦大学第一位中国硕士和第一位名誉博士,冯象用的英法文词典和外文原著都是他赠送的。

  半年的培训结束后,县中学的校长看中了冯象,将他从大山里调到县中,从此他成为一名正式教师。而那位给了他人生第一次重要机遇的军代表随部队开拔后,冯象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大学深造:文学法学一脉相传

  对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的后代来说,读书似乎是天经地义的出路,但在那个年代,谁都没想到会有高考。正是凭借这人生的又一次重大机遇,冯象一步步离开了生活十多年的云南,北上京城,又远赴美国。

  高考时,因为当地的土政策限制,凡是已经当老师的人必须报考师范院校,而其他师范院校又不到云南招生,冯象只好以云南省第一名的成绩上了昆明师范学院。

  “当时招了两个班,一个是四年制的,一个是两年制的。我们这些人都年满25岁了,学校觉得我们的教学经验已经很丰富,学两年够了。”

  当了班长的冯象和同学们迅速召开了一个会议,发现全班没有一个党团员,全部是红卫兵出身。借着当时跟越南打仗的时机,他们折腾了一个学期,终于 迫使学校答应恢复四年制。冯象说,他们这代人身上多少是有些痞子气的。不过,书只读到三年级,他就提前考取了北大的西语系,上北京念研究生去了。

  领冯象进入中古英语文学领域的是他的导师李赋宁先生,同时他自己也意识到:“欧洲现代文明的渊源是中世纪。在现代西方还在运作的那些机构、制度、宗教、道德风貌,都是中世纪开始留下来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中世纪文化是理解现代西方的关键。”

  1984年,冯象再次提前毕业,赴美国哈佛攻读中古文学博士。当所有人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将在这个领域继续走下去的时候,他却出乎意料地来了一个大跳跃,转而攻读法学,最终又拿下了耶鲁大学的法律博士。

  冯象对此的解释是:“在我们经历过的那个时代,文学的作用曾经跟法律的作用是一样的。管理社会也是通过文学作品,像《白毛女》、《红岩》、《钢 铁是怎样炼成的》都是教育人的,现在的人没法理解文学曾有那么高的地位。改学法学,其实只是改职业,我认为内涵是一脉相传的。”

  在香港大学教了六年法律后,冯象回到美国,开始从事有关知识产权的法律咨询工作,这让他感到更自由,更有趣。虽然从17岁就拿起了教鞭,但冯象以为自己“并不是特别热爱教育的人”,“在国内我不是学校教出来的,我也不觉得我教别人,别人就能学会些什么。”

  写书译经:读书是乐趣,但只乐了一半

  自从1992年出版了《贝奥武甫:古英语史诗》以来,冯象利用业余时间陆续撰写了《木腿正义》《玻璃岛》《政法笔记》《创世记:传说与译注》《宽宽信箱与出埃及记》等书籍,还在《读书》、《万象》等杂志和报纸撰写专栏文章,涉及内容自然横跨西方古典文学与司法两大领域,不可谓不活跃。

  说起写作,冯象有一段回答让人印象深刻:“我写文章多半是为了还‘债’,还前人师长、父母友朋之‘债’。不管法律宗教语言文学,凡受过教、用过功、有了知识积累和经验体会的领域,都不敢不写。”

  冯象打趣:“我这个年龄不能再东混混西混混了,应该写些东西了。读书本身是乐趣,但只乐了一半,还有一半是要把自己的乐传达给别人。哪个故事好玩,哪本书值得读,那你就要说说看。把自己学到的喜欢的,告诉你的读者,大家一起分享,不说责任,这样更积极一些。”

  冯象的读者集中在两大类上———关心法律的人群和热爱文学的公众,受专业背景的影响,他的书对读者的素质也提出了一定要求。

  “有的作家写通俗文学,也有的作家写给所谓的‘小众’,尤其搞外国文学、外国文化,这个问题更严重。既然是外国的,肯定要陌生一些,再加上我主要研究古代,距离更远,怎么写,用什么方法同中国读者说话,是个难题。对作者本人来说也是一种选择。”

  为此,冯象进行了写作方式和语言风格上的尝试。在《玻璃岛——亚瑟与我三千年》中,因为无意写一部严肃的学术著作,他将中古欧洲文学的瑰宝亚瑟 王传奇与自己的亲身经历相交织,在向中国读者系统介绍亚瑟王传奇的同时,也展示了在他眼中“日益全球化、麦当劳化或‘黑手党化’的‘新新人类’社会,天天 面临的虚荣与幻想、污染和腐败。”

  而在《政法笔记》中,他又以“法学随笔”的文风评说了鲁迅肖像权、婚前财产公证、性贿赂、取名用生僻字等一系列法制领域的事件与现象,被看作是“彻底改变传统的普法文章”。

  从五六年前开始,由于着手重新翻译《圣经》,冯象的写作大多与《圣经》相关。“我一般是手头正在研究什么就写什么方面的东西,因为经常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思想,为普通读者介绍一些知识背景。”

  对冯象重译《圣经》的举动,有人觉得没必要,有人拭目以待,他自己则认为是摆在面前的又一次历史机遇,需要好好把握。

  采访手记

  有趣的事跟谋生无关

  去清华见冯象之前,面对他的教育背景内心着实有些胆怯,阅读他的《玻璃岛》和《宽宽信箱与出埃及记》,发觉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消化得了的,听说出于兴趣,他又在进行重译《圣经》的工作,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与他对话。

  房门一开,是冯先生一张和善的脸。花色的圆领毛衣,头发斑白,个头不高,典型的“学者加南方人”气质。我的心情不知怎么顿时放松了不少。

  因为从事法律方面的工作,近些年冯先生与国内法学领域的交流比较频繁,这次来京,也是受邀为清华的学生讲课。

  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拉拉杂杂说了很多,负笈云南的经历,专业领域的转换,写书译经的过程……还不时穿插他对国内正在发生的种种事情的看法。虽然定居国外几十年,因为往来较多,丝毫不存在生疏。

  让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冯先生谈起为介绍西方古典文化而做的种种努力。我问这么费力的事情,您怎么还这样有动力?他是这样回答我的———

  “这世上的事分两种,好事是既不费劲又有趣,但这是理想,大部分事情不是这样。不费劲的事大都是平淡的,比如挣钱谋生。最能挣钱的人都是不花钱 的,那些资本家挣了钱都给老婆孩子花,自己很苦的,陪人吃喝,身体不好,没有乐趣。但家属过得舒服,正因为舒服了所以一事无成,变成败家子,这种情况最多 了。

  “有趣的事情全部跟谋生无关。学生经常问我什么样的工作最理想,我能告诉他们的是第二理想的工作,那就是自己做自己的老板。要说第一等理想第一 等快乐,就是自己也不做自己的老板,不是现在意义的工作,这种事情不大有人做。现在大部分人是受雇于人,在一个人际网里谋生,这是第三等的快乐。我写文 章、重译《圣经》根本赚不了什么钱,又不是畅销书,还不如我讲一次课,纯粹是乐趣。

  “现在的年轻人,条件很好,机遇也不差。这个机遇就是大部分人不读书、不用功,上个网、看个电影啊,就跟我们‘文革’时一样,大部分人不读书或 想读也读不了。现在包括学习很好的学生,用功程度也远不如过去,所以你只要花费很少的精力就能超越别人。还是和‘文革 ’时一样,并不是你有多聪明,但你读书了就可以考上大学。‘文革’给我的启发之一就是,任何时候不要随大流,毛主席时期如此,现在也如此。”

  《圣经》中译本是个遗憾

  记者:您最早从什么时候开始阅读《圣经》?

  冯象:我刚学外语的时候,对十八、十九世纪小说、法国象征派和英美现代诗感兴趣,稍稍深入后就发现《圣经》对西洋文艺影响巨大,开始阅读。考进北大西语系后,中世纪文献大多和基督教有关,所以《圣经》是必修的科目。

  记者:您怎么会产生重译的念头?毕竟现在流传的中文译本已经快有一百年的历史了。

  冯象:十多年前我还在耶鲁法学院的时候,有位神学院的朋友找我讨论经文,他用的就是国语和合本。以前我没有读过中文译本,拿来英语钦定本一对照,发现错译、漏译和语言风格上的问题不少。

  清朝末年,当时有很多英美新教派在中国传教,互相之间经常打架,后来他们意识到这对传教不利,就决定联合起来翻译一个统一的《圣经》译本,这就 是和合本。一些外国传教士加上中国助手在上海组成了一个班子,一共翻译了三个版本:文言的、半文言的和白话的,最后一种流行比较广泛。

  和合本在1919年全部翻译完成,是一项很大的工程。但它是以传教为目的搞的,翻译人员的中文水平又低一些,从学术的角度看不太讲究精确,有些 也翻译得不巧。到了“五四”时期,白话运动掀起来,和合本的白话就显得很怪,今天看起来就更怪了,以至于有些看不懂。《圣经》的原文是朴素、圣洁、雄健而 热烈的,到了中译本里成了半文不白的“洋泾浜中文”,这和《圣经》译本在西方各国的崇高文学地位形成了对比。从这点来说,我觉得我应该重新翻译。

  记者:您希望您的翻译能弥补旧译本的缺陷?

  冯象:在西方,《圣经》是一部文学巨著,翻译得很好,发行量世界第一,但在中国就是一个遗憾。我不是信徒,只是从文学的角度想做点贡献。我也并 不想取代什么,就是希望能贡献出一个质量好一些的译本。在所有的外国文学经典里,我觉得《圣经》最值得翻译,这个事恐怕也没几个人做。别人不做的事情我要 做,就像当年别人都不读书的时候我读书一样。对《圣经》本身我一直很有兴趣,尝试着翻译了一下后,觉得自己还能干这个活儿,就干下去了。

  我译的《摩西五经》已经在香港出版,在那里出版就是想在汉语基督教研究的中心得到一些评价,听听他们的看法。那里的学者和教徒也进行了讨论,给我的反馈是认为语言很好,但在教义方面可能有不同意见,因为我不是信徒,没有任何派别意识,我呈现的是主流的学术意见。

  记者:重译工作已经完成多少了?您计划多长时间译完?

  冯象:已经完成的《摩西五经》,也就是五分之一的内容。第二卷是诗,刚译了一半,今年年底或明年年初应该能完成。翻译《圣经》快不了,因为牵扯 很多问题需要查大量资料,时间上也只能找空闲,慢慢来,所以多久完工不好估计。幸好也不是没有中译本,多着呢,我不过再贡献一个就是了。

  记者:翻译《圣经》,您觉得对自身的挑战在哪里?

  冯象:《圣经》是西方文明的源头经典之一。古代以色列人的历史和文化、包括宗教思想和制度实践,跟迦南、埃及、两河流域、小亚细亚及东地中海文明都息息相关,那要学多少东西,简直令人生畏!

  从翻译上来说,希伯来语《圣经》的语言很简洁,把简洁的语言译好又让读者明白,很难,需要琢磨。你必须舍弃一切修饰,回到语言的根本,回到常用词汇、口语甚至古汉语,考验的全是自己的汉语。原文不懂,通过查资料总能搞懂,但懂了以后该怎么表达?

  记者:会不会有人认为回到语言的根本,生动是有了,但是不是失去了原有的庄严,也许宗教的语言就是和大众存在一定距离的?

  冯象:《圣经》的原文是普通的语言,没有任何学究气,根本就不难的。有这样的理解是上了当年传教士的当了。《圣经》在几千年前是要念给不识字的牧民、妇女、小孩听的,哪能那么学究气?更不存在距离感。

  这是传教士的问题,他们来中国传教,对本民族的东西其实并不懂,英语也不怎么样。我在和合本里就发现好几处,是他们自己没把英语钦定本看懂,根 本不是希伯来文的问题,因为钦定本的英语是莎士比亚时代的英语,不是19世纪的英语。所以我要改造《圣经》和合本的基本语汇和句法,回归原文善本。

  记者:您在《圣经》上花费这么大的功夫,可您并不是基督徒。一个不信教的人凭什么翻译《圣经》呢?

  冯象:这也许是国人习以为常的误会,以为《圣经》仅仅是基督教的经典。希伯来语《圣经》本来是古代以色列人的宗教典籍和民族文化遗产,基督教兴起后继承了这部圣书,所以不能说到《圣经》,就把它等同于基督教。实际上,基督徒只是古人所谓“圣书之民”中的一支。

  说到信仰能否成为翻译经典的前提条件,或者有助于译者的理解和表达,我看也未必。当年朱光潜先生译注马克思著作,引来一顿狠批,说他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不配诠释无产阶级的革命导师。可是今天再读,谁能及得上他的译文?

  记者:您希望人们怎样看待《圣经》?

  冯象:老话说:读书无禁区。《圣经》是人类有史以来流传最广、读者最多的书之一,也是支配我们这个世界的强势文明的源头经典之一,从求知的立场 出发,读一读很有益处。《圣经》的内容和文学类型也包罗万象,法律神谕、部族历史、箴言布道文、诗歌传奇,不一定全部看,因为也有很枯燥的地方,但其他很 多故事、诗歌还是很有意思的。我相信翻译好了,很多人会对它产生兴趣,当然不一定非要信它。

《北京青年报》2007年3月20日 撰文/颜菁/摄影/小詹

19 March 2007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尊崇地纪念-《流星群》序 [转载]

  这部小说遗稿,我本是无资格作序的。作者董易先生是先父的挚友,抗战期间曾在昆明西南联大一块儿求学,做地下工作。一九四一年一月皖南事变,白色恐怖 降临,地下党疏散潜伏。作者离校,和几位同学一起到滇南“瘴疠之乡”开办中学,培育发展了当地第一批党员和进步力量。小说描述的便是这一时期联大师生和地 下党的真实故事。书中那些个性鲜明、栩栩如生的人物,他们艰苦卓绝而满怀理想的生活和战斗、挫折与牺牲,都是作者生前常对我谈起的。现在,他同先父又相聚 了;像从前一样,“煮酒论英雄”,他们愿意谁来写这篇序言?

  可能会请化学系的曾昭抡教授吧,他肯定一口答应。当年,他风尘仆仆率领学生步行考察大凉山彝区,勘探资源,记录民俗,还跟头人谈判,多刺激!平时他衣 扣扣错了也全然不知,就上了讲台,跟这儿(他的母校)麻省理工学院好些教授一个脾气。在小说里,他还是生物系女生(他的湘潭同乡)谢湘灵的证婚人。湘灵人 如其名,聪慧秀美。她的男友叫游上华,是社会学系潘光旦先生的高足,一个闲云野鹤般独立不羁,冷眼观革命的才子。他的面相,居然和小说的主人公温海绵一模 一样。这对“双胞胎”虽是朋友,脾气性格和人生观却大不相同。“小温公”年方十八,北平名教授家庭出身,进高中即赶上“一二九”运动,十六岁入党。卢沟桥 事变抗战爆发,他只身离家来到昆明,考入联大念西方语言文学,“满脑袋《圣经》、雨果、卢骚、尼采和马列主义搅在一起”。您能想象他们仨之间,那种微妙的 友情chemistry了吧?

  请潘光旦先生或者吴雨僧(宓)先生也行。书中,潘先生总是那么和蔼可亲,循循善诱。第一个登台支持(进步学生组织)群社上演《阿Q正传》,谴责国民党 三青团捣乱破坏;还冒险保护上了特务黑名单的学生,帮助他们撤离昆明。吴先生则永远率真热情,讲授着他心爱的《浮士德》和《红楼梦》。那时文林街上有一爿 脏兮兮的小铺子,店名借的是林妹妹的光。一天,吴先生走过,抬头忽见“潇湘馆”三字,大怒,举起文明棍就要砸那块招牌!可是他听说学生排演《阿Q正传》, 背后学他走路的姿势,却一点不恼,反而把西装文明棍都借给了他们,衷心祝愿演出成功。

  或者,就请书中的同学们自己来谈谈体会。比如欧阳彬,倜傥不群的清华老“民先”(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党的外围组织),“一二九”运动的干将,据说还 是那句燃烧在多少人心头的口号“华北之大,已容不下一张课桌”的作者,因为失恋而消沉而有点玩世不恭。他会大笔一挥,作何感想?当他看到“小温公”和同志 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新天新地”,不久即陷入一波接一波的政治运动时,还会叹息“佳人已归沙叱利,革命空于淡巴菇”吗?他会不会庆幸自己因“自由主义” 而谢绝入党,只做“同路人”的决定?

  再如伍大为,在四川袍哥中开展过工作的老党员,胡子拉茬,肌肉结实,爱眯缝着眼睛看人。他是“瘴疠之乡”勐赫井中学的校长,温海绵的兄长般的同志。他 会说什么?他没能保护好小温,他后悔;他把学生拉上山打游击,为小温报了仇。但是解放不久,他和“边纵”(解放军滇桂黔边区纵队)的战友们就挨了整肃,一 顶顶“地方主义”“反动军阀”和“右派”帽子,直到红色恐怖将他吞没,“自绝于人民”,尸骨不存。小说的下卷,便是从文革结束、他的平反开始,倒叙他和小 温创办中学的事迹。他,有什么可说?

  还有陶思懿,背叛高官家庭投奔革命的姑娘。一身长及脚踝的蓝布旗袍,白毛衣,平底布鞋,苗条得几乎弱不胜衣。她无条件服从党的铁的纪律,同学们都不知 她的身世和身份。她又会说什么?皖南事变后,她也往滇南疏散,有人猜她是共产党了。待到特务进校,搜她的宿舍,只见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掀开床单,一张信 笺,秀丽工整的字体,抄了屠格涅夫的散文诗《门槛》(引自上卷第十五章):

  我看见一所巨大的建筑。正面一道窄门大敞着,门内阴森昏暗。高高的门槛前面站着一个女郎......俄罗斯女郎。这望不穿的昏暗发散着寒气,而随着冷气从建筑的深处还传出一个缓慢的重浊的声音:

  啊,你想跨进这门槛来做什么?你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待你?
  我知道。女郎回答。
  和人疏远,完全孤立?
  我知道。我准备好了,我愿忍受一切的痛苦,一切的打击。
  不仅是你的敌人,而且你的亲戚,你的朋友......
  是的,即便他们给我痛苦,给我打击,我也忍受。
  那么,你准备牺牲吗?
  是。
  可那是无名的牺牲!你会毁掉......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尊崇地纪念你。
  特务看不懂,以为是联络暗号。但同学们知道,这是她最喜欢的诗句:“我不要人感激,不要人怜悯,也不要名声。”门槛里沉默了。
  女郎跨进了门槛。一幅厚的帘子立刻放了下来。
  傻瓜!有人在后面这样嘲骂。
  一个圣人。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回答。

  陶思懿的原型,我该叫陈琏阿姨,是蒋介石“文胆”陈布雷先生的爱女。和伍大为一样,她在文革中受尽“叛徒、特务”等等的嘲骂;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阿姨之子陈必大兄语),独自跨出了人世。

  一九七一年九月林彪事败,是文革的转折点。自那以后,走资派牛鬼蛇神的日子略为好过,普遍开始质疑“极左”路线。我离开插队的村子进哀牢山教书,生活 虽然艰苦,纪律却松懈可喜,经常搭车上昆明等地游玩。父母便让我寻访他们不知生死的老友。渐渐地,居然多数都找到了,报了平安;当然,无一例外,皆在被打 倒批斗之列。旅行的胃口随之大增,遂游历全国。到北京,首先拜访的便是董易先生。

  先生家住建国门外社科院机关宿舍。他是老北京,满族,北京的人物风情饮食曲艺,聊来如数家珍。但我最爱听的,还是他对中外文学的看法。因为我知道,他 不但博览群书,修养极高,而且早就在写一部当时绝对犯禁,故而不能让人知道的小说。所以谈到云南的过去现在,就问起他的创作。他说,书名《流星群》,取自 鲁迅先生《池边》译后附记:“芬兰......Paivarinta有这样意思的话:人生像流星一样,霍的一闪,引起人们的注意来,亮过去了,消失了,人 们也就忘却了!但这还是就看见的而论,人们没有看见的流星,还多着哩。”他写的便是那些“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尊崇地纪念”的流星般的生命。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有一次到清华讲学,沈昌文先生推荐《顾准文集》。翻开一看,就想起了董易先生的谈话和书稿。顾准先生用最后的生命之光探索的那些问 题,正是《流星群》以文学形式,通过历史事件和典型性格的刻画,展现的生命与社会悲剧。顾准坦言早年投身革命,是出于“某种远大的理想----超过抗日的 理想,以及由于这种理想而引起的狂热,宗教式的狂热”(《顾准文集》,页432)。而那“狂热”曾经妨碍了他的观察和思考。《流星群》则直接把读者带回到 革命的年代:海绵记得清楚,入党那天,宣誓完毕,监誓人紧握他的手说:“我代表斯大林同志接受你入党!”他吃了一惊,然后就激动得热泪盈眶了:他的生命, 从今天起,就属于全人类共同的事业了!难怪湘灵第一次遇见海绵,为他和游上华的“双胞胎”模样惊讶之余,马上感觉到一点根本的不同,叹道:“有朝一日,他 会被自己的热情把自个儿烧死的!他的热情是对某种宗教的狂热。耶稣说,不背着自己的十字跟从我的,不配做我的门徒”(上卷第四章)----预言了那热血的 青春的献祭。而钻研过《资本论》的游上华对“小温公”的分析则是:“只想到服从他们的上帝,不想到发展自己的个性。不懂马克思的‘有个性的个人’的论点” (同上)。

  一语破的。所以不是巧合:顾准由此出发,反思“把理想主义庸俗化的教条主义”,回答“我们历史上的异化是什么性质”。他从理想主义走向“经验主义”; “小温公”脱胎换骨,长成了游上华。不难想象,这一信念和立场转变的艰难:“我转到这样冷静的分析的时候,曾经十分痛苦,曾经像托尔斯泰所写的列文那样, 为我的无信仰而无所凭依”(《顾准文集》,页404)。所以,顾准选择了历史研究,在希腊城邦制度、基督教和资本主义发展史中重新寻找他的答案:“历史的 探索,对于立志为人类服务的人来说,从来都是服务于改革当前现实和规划未来方向的”(同上,页229)。

  《流星群》面对的也是历史。只不过除开具体历史事件的提炼描写,它还要对那描写本身即文学史,或革命文艺的传统,做出澄清与批判。后者才是小说真正的挑战和成就。可以这么理解:

  文学创作,不论取什么形式,须依存、运作于一定的文艺传统和文本解读惯例(即使“反传统”也仍是一种依存)。《流星群》的创作背景,便是从(中译)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到《红岩》再到“样板戏”,那贯穿二十世纪下半叶中国文学的革命文艺传统,及其反复塑造灌输而为读者接受的意识形态化了的革命传奇 (“历史”)。然而,随着革命理想蜕变为教条,当文革集中暴露出人性的扭曲异化,这“历史”也就走到了尽头。于是《流星群》的任务,就不可能限于忠实再现 某一历史片断,如联大师生和地下党的生活和斗争。更要紧的,乃是通过批判的笔触,突破革命传奇的陈套而表现那生活和斗争的蜕变与异化,使之超脱“历史”, 成为亚里士多德说的,“按照可然律或必然律可能发生”,故而“带有普遍性”的故事;亦即成为“比历史更富于哲学意味、更为高尚严肃” (spoudaioteron,罗念生先生译作“更被严肃的对待”)的诗的对象(《诗学》第九章)。惟有这样,小说才能够摆脱“历史的结论”,即超越任何 权威制定实施的一时一地的决议、政策和律令,包括那些替“冤假错案”平反的决定,成为历史的最终的裁判。

  我以为《流星群》做到了这一点。作者不但说出了他的故事(联大校史因此越发引人入胜),而且尤为难能可贵的是,他的故事和顾准的笔记一样,通过对一度奉为“颠扑不破”的教义信条的反省和深思,为我们展示了一个充满着“有个性的个人”即自由人格的光辉的思想境界。

  人!

  温海绵在工人识字班的小黑板上写下这个字,犹豫片刻,又加上一个大的惊叹号。这才转过身来,面对十五烛光下一群衣衫褴褛的小学徒,开始他的第一堂课, 也是他接上组织关系后的第一次任务。但是望着孩子们饥饿的眼睛,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准备讲的那些社会发展史、进化论和抗日救亡的道理,离开他们的兴趣太 远。“我真有点儿像那个跟风车大战的愁容骑士,”他走出课堂时,心里这么自嘲。

  小说就这么开始了。我们跟海绵一起,遭遇各种各样的人物。有真挚的友谊、侠义的心肠,也有可笑的算计、卑劣的伎俩。一次次的挫折与奋起,每次成功都孕 育了下一次的失败。在某种意义上,《流星群》确是一曲命运的失败者的颂歌。海绵失败了,他的理想主义、浪漫激情和天生的对人的信赖,使得他看不清勐赫井土 皇帝孟营长的阴险毒辣。终于因为自己的错误判断而被捕,献出了二十五岁的生命。伍大为虽然世故,没有被孟营长迷惑,但他的成功逃脱和自立门户组织武装,却 成了日后他被整肃迫害的借口。至于坚贞不渝的陶思懿(陈琏),我曾经问过她的好友,一位比伍大为稍微幸运、从劳改农场挺过来的“党内右派”,那段《门槛》 问答的意义。老人给我念了当年陈琏阿姨(小名怜儿)与家庭决裂,留给姐姐的告别信(《古念良文集》,页350):

  时代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在我和家庭之间来排演悲剧,我是无法拒绝的......将来我是会被辩护、被理解的。

  这里,我只能希望你尽可能的为我弥补我走了之后,给家里留下的难以弥补的大窟窿,父亲那里特别需要你的安慰,随便你用什么方法......让一切爱我的人忘了我,或者痛恨我,但不要让我而伤害了任何人。

  细姐:再会了,我去的地方很远,我们也许永远也见不着了......相信我,相信你的怜妹,不是随便给自己选择道路的。这道路诚然会很艰苦的,但是为了祖国的自由,我没有别的话说。

  念毕,他摇了摇花白的头颅:不,她不会后悔。停了一会儿,又说:其实换成你们,假如再来一次抗战,你们也会跨那条门槛的。

  也许是的。因为我的提问已是她的纪念;因为我被“小温公”感动,从他写下“人”字开始,到他中弹倒地之前,他脑海里闪过的那句《启示录》:我又看见一片新天新地,因为先前的天地已经过去了。

  二零零四年三月于铁盆斋,载《书城》6/2004

  参考书目(以著/编者姓名拼音为序):
  董易:《流星群》,上下卷,待出。
  古念良:《古念良文集》,广东人民出版社,1992。
  顾准:《顾准文集》,贵州人民出版社,1994。
  西南联大北京校友会(编):《简讯》,各期。
  亚里士多德:《诗学》(罗念生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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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February 2007

宽宽信箱与出埃及记

[ 2007-2-7 转载自智识 ideobook.com]

冯象:《宽宽信箱与出埃及记》例言


本书接续《创世记:传说与译注》(江苏人民,2004),可看作《摩西五经》的第二卷。

《摩西五经》即希伯来语《圣经》(基督教旧约)的起首五篇,古人以为是先知摩西传世的,故名。犹太传统奉为“上帝之法”(torath ha’elohim),解作泛义的言行规范、信念与礼仪的教导。几千年来,它先后接受了三大宗教即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阐释,至今仍指导、约束着世 界各地不同社会不同文化的很大一部分人口的思想和行为,给人们带来生活的希望、尊严与理想,做辨别是非善恶、民族认同乃至划分异教异端的社会标准。在此意 义上,这五篇经文可说是人类有史以来生命力最强最久的一部“法典”了。

我原先的打算,是准备写一篇《摩西传》跟《五经》配搭的。但是《五经》译毕,去年暑假腾出时间,读了几种传记和一批“摩西时代”埃及、迦南、两河流 域的文献及相关研究之后,却又生了新的想法。觉得需要慢慢琢磨,构思成熟了,才好落笔。当时已陆续收到读者同道对《创世记》的反馈,发现大家对译经之事颇 有兴趣,而我也正需要总结经验。于是改变计划,把创作停下,先讨论翻译的实践和理论,包括西方的解经学传统、中文旧译的舛误类型或“病理机制”。这样,一 共写了二十二封信,加上先前完成的两则“译经博客”和一篇《创世记》采访,合称“宽宽信箱”,作本书的上编。讨论的题目与例证,则多取自下编《出埃及 记》,即《五经》之二,俾便对照浏览。

那二十二封信中有一些谈及读书和此间的书店,或回忆师长,篇幅较短,蒙《南方周末》刘君小磊不弃,辟为阅读版专栏。内容除了《圣经》,还介绍若干古 希腊、罗马和欧洲中世纪文学经——广义上的文学,包括哲学、历史、宗教等一切蕴含文学价值的思想文字——这些伟大作品昭示的古典伦理同自由人格的理想,跟 当今中国社会的一些突出病症,例如大学教育和学术的深度腐败、行业道德的全面崩溃,恰成鲜明的对比。我以为很值得研究。由此入手,或可为改革与反思拓开一 条新路。我想,这也是百年来探索现代中国命运的先行者们所孜孜以求的理想的一种,故而,专栏就以“理想国”为名。

两则博客,原载上海《译文》杂志。《书城》复刊,录用两札。采访是应友人彭伦先生之请写的,先是送去《文景》,但不知出了什么故障,从此石沉大海, 杳无音信。故转投《南方周末》。不料《南方周末》发表不久,《文景》也登了,闹了个一稿两投。在此特向读者交代,并谢谢上述几家报刊的编辑和彭伦先生费心 费力。

藉此成书之机,凡发表过的文章都重新修订或补充了例证。只有采访因是答记者问,为保留原貌和文气连贯,个别语句虽然与博客重复,亦不删去。上编论 及、引用的经典和专著,列入“参考书目”,略作说明,置于卷末。此外,还编了一份“圣经年表”,记录一些重要的或可资对照的人物著作、历史事件。读者看 过,可对《圣经》文本生成和传播的年代顺序有一大致的了解。

经书与各种西文的汉译,未标明译者译本的,均为拙译。希伯来语《圣经》我用的是德国斯图加特版Kittel-Kahle传统本(简称BHS),希腊语《新约》则取斯图加特版Nestle-Aland汇校本(NTG),皆是西方学界公认的权威。

下编《出埃及记》译注的体例,一如《创世记》译注;章节划分、片断标题、插注、插图等事项,以及希伯来文和希腊文的拉丁字母转写,请参阅《创世记·前言》

本书写作期间,老友张祖建博士就比较语法理论为我释疑,外交部骆玉潇女士拨冗解答阿拉伯语问题,北大法学院苏力教授热心安排讲座,北大出版社贺维彤君帮助检索吴经熊博士《圣咏》译稿,谨此一并致谢。

还要感谢许多热情读者的电邮。其中凡就拙著或译文提出具体问题或看法,并且我的原始中文软件能够阅读的,都简短回复了(但愿也送到了)。但有懂行的 学生告诉我,由于网络服务商屏蔽电脑病毒和垃圾邮件,电邮往来可能受阻、遗失。我也发现好些国内地址无法投递,想必是这个原因。我注册于计算机网络,从做 乔叟与中古英语的词汇统计开始,至今二十余年,仍是网盲,只好由它去了。

有一个读者朋友却是永远回复不了了。前年八月到北京开会,有两位姑娘来会议酒店采访,自报家门是《经济观察报》的苌苌和符郁。我因为日程紧,就提议 “工作午餐”。吃饭时,苌苌忙着录音拍照,符郁提了好些问题。采访结束,符郁还在追问,我写的圣经故事里,那个跟雅各摔跤的“人影”,是神还是人?她文学 底子不错,言谈敏慧、诚恳大方,聊得很开心。九月,采访记刊出,整理得挺细致。一晃过了元旦,苌苌贺年,我请代向符郁问候;苌苌说,她不在了,三号走的。我和内子哀痛了好久。后来得知,那天的饭钱是她们自费“埋单”的;我不懂行情,竟以为报社招待,又感到万分的抱歉。只能记下这些,并以这本新书向符郁姑娘的英魂致敬。

循先例,内子继续担任第一读者兼评家之职。从头至尾,我每写一稿,她必评一遍,或建议或质疑或辨析。尤其令我惊讶的是,有时她仅凭我的译稿或英译,就能发现经文译注和阐述中的疏漏不妥或需要改进之处。可见乔姆斯基没错,语言的基本法则和深层结构是“内在”而相通的。

“他写诗犹如母熊舔仔,慢慢舔出宝宝的模样”;先师杨周翰先生译维吉尔史诗《埃涅阿斯记》,曾引述诗人此句自画像似的名言。译经至此,我也常有这慢 慢舔出宝宝模样的奇妙的感受。为了纪念领我走进罗马文学和钦定本《圣经》那“光明世界”的第一位“指路人”,我把这本书题献给杨先生。

二〇〇六年五月于麻省新伯利港铁盆斋

Posted by Feng Xiang @ 人文情怀 (Humanities), 读书生活 (Reading) | English Add to del.icio.us |


[ 宽宽信箱, 是这个寒假里最想看的一本书.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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